

文/張晴文
弱:有感
「弱繪畫」這個名詞不是我提出來的。蘇俞安、邱建仁等人向我談起這個想法,並且計畫在關渡美術館舉辦展覽,邀我加入。對我而言,「弱繪畫」的說法正好與近幾年觀察台灣1975年代以後出生的畫家們(幾乎都是學院出身)作品的心得頗為相合──這樣一種難以言喻的模糊共相,存在他們的作品之間。這樣的印象也和他們的生活及形象息息相關。無論如何,這是一個針對繪畫內部特質而來的想像,而非來自繪畫身在當代所面臨的困窘。我甚至認為在目前的藝術世界裡,繪畫儘管不再容易引起話題,卻會一直生存下去。至少就藝術社會裡消費的那個端點來看,繪畫仍然保有傳統以來的優勢。年輕的畫家們從未停下他們的畫筆,觀眾也未曾遠離,然而在眾多媒體競豔的時代裡,總要向觀者需索片刻關注的繪畫,還能不能透過這個平面真切地溝通畫者和觀眾,或者,彼此之間能夠有多大程度的相知,似乎很難說出個答案。
這一輩1975年代以後出生的畫家,在繪畫的題材、風格上各有所好,每個人關注的問題也不盡相同。我們確實難以用世代之說來統括這一時空下某一群畫家的作為,將他們囊括在一個名號或者宣言之下。但是相較於他們之前幾輩畫家們面對繪畫的態度與作法,確有不同。美術史上的那些畫種,在他們的手中繼續翻演下去,他們從學院裡學到了美術史的傳統,承接同樣做為畫家的師長們所給予的影響,在一己的創作上思辨、探索,做出每一個屬於自己的抉擇,也一方面實實在在地生存、生活在這個獨特的時空之下。他們和世世代代的畫家們一樣,選擇以油彩及各式顏料畫下那些「有感」的人事物,因此有了屬於他們(這個時代)的肖像,屬於他們的靜物,以及風景。在他們操作畫布、畫紙、顏料、鉛筆的姿態背後,隱藏了不一而足的趨力,成為支持他們一畫再畫的原因。
做為一個觀眾,我只能,也忠於以讀者的角度接近他們及他們的繪畫。試圖捕捉他們作品裡微弱且零散的一舉一動,每一個呼吸,在不斷地打量之餘,特別感到興趣的是做為一幅畫,它們呈現給觀者什麼樣的刺激與啟示。當我們從這群藝術家的作品理出一點可堪指認的特質,就能夠發現,他們雖然散布在一個廣闊的音域之內,卻不出一種調子。這樣的傾向不僅限於這次展覽及專輯中出現的畫家們,他們只是一個部分;而來自國外的同時代藝術家們,則在此做為一個跨越地理的對照嘗試。
弱:存在與想像力
日本文學家大江健三郎在1978年《小說的方法》一書裡,分享他的文學觀與寫作理路。這位深受存在主義思想影響的小說家,從畢生的寫作與閱讀經驗分析理想的寫作技法。從構思到下筆完成一部作品,他認為整個小說結構表達的是作者對現實世界的認識、推動同時代的態度以及認識同時代的方法[1] 。而其中,一部成功的作品在結構的過程中,包含了想像力的作用,作者的目標是盡可能地使被描繪對象的各種要素整體化,並使其充滿生機。當一部作品夾在創作者與閱讀者之間,閱讀作品這一解讀行為對每個讀者來說都是新的創造。而對於創作者而言,一部實際完成的作品也該清楚地表現創作活動中的想像力。大江健三郎引用加斯東.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關於想像力的說法:「至今還有很多人認為想像力指的是形成意象的能力。但是,想像力應該是把依靠知覺產生的意象扭曲變形的能力。它使我們從基本的意象中解放出來,獲得了改變意象的能力。……某一意象的價值是靠想像力所發揮的程度來界定的。想像力的本質是開放的,容易消失的。……和其他性能相比,想像力更能賦予人的心理現象一個特徵。正像布雷克(William Blake)明確指出的那樣『想像力不是狀態而是人類的生存本身』。」 [2]
小說家用語言表達人類的生存與意識,對於當代畫家而言,他們的作品透過顏料以一種非日常而陌生化的語言,描述屬於這個時空的各種現象。縱使他們所選用的媒材背負著深厚的傳統,在00年代的今日仍有獨特的繪畫語言及面貌,在畫面上的各種創造,無不與個人生活的種種切身觀感密切相關,藉由繪畫的架構,提出他們存在的回應。
弱:邊緣感,人物
有一次和黃海欣談起她的一系列小畫。這些作品尺寸不大,成畫很快,內容是從報章雜誌、網路新聞、電視畫面取材的人物和場景。在那些油油灰灰筆觸構成的畫面裡,很容易可以抓到一種看起來體面可是不知道哪裡歪陷了的失敗荒涼之感。穿著西裝的男人們在會客室握手,一個人正懸掛著總統肖像,大師示範如何用一片葉子吹出樂曲,吸毒被逮張惶遮臉的藝人,檢調人士的身影,政治人物集體鞠躬道歉……,這些新聞照片在網路頁面或電視框格裡只是眾多訊息的冰山一角,暫時的停格,它們吸引了觀眾幾秒鐘,旋即在點閱或瀏覽後關閉、轉台。她所選取的畫面無足輕重,卻傳達了當下台灣一種微妙的氣氛。這個微妙來自它的形式,也來自內容。我們可以從新聞獲知一個時空下人們如何看待這個世界──從他們看待事件的眼光,以及新聞本身所傳達的訊息。而黃海欣的另一個醫療系列,描繪急救、復健的檔案照片,也以非常細微的挫折意象,展現了邊緣的悲哀。
大江健三郎在論小說方法時也提到了荒誕現實主義的藝術家們,每每在作品中表現殘障、畸形這些肉體上的降格,而非於位居中心的高級事物。他們有機地表現出邊緣的、低級的事物,以部分邊緣的描繪探視整個時代的衰亂,回應末世、亂世的景況。他以十九世紀末墨西哥庶民版畫家荷西.伽達爾派.波沙達(Jose Guadalupe Posada)描繪災禍場面的作品,和十六世紀蒙田(Michel Eyquem de Montaigne)記述畸形兒形貌的作品為例,說明藝術家有意識地記述事物的狀態,表現出時代的實體,把視角放在社會的邊緣階層而非中心,與當時大眾的視線投往同一方向,因為只有如此描繪,才能掌握社會的整體。而這樣的描繪來自於同樣身居市井的藝術家們,透過敏銳的感知與技術,表現出他們的時代和社會。
弱繪畫的藝術家們並不是荒誕現實主義者,但他們同樣藉由當代人事景物的描繪,抓住了一個普遍環境的氛圍。他們無意回應家國、歷史、神話等題材,最多只是在那一個平面上留下個人身處現實的痕跡。他們描繪周遭的人物,例如蔡依庭畫的是自己的家庭生活,包括原生家庭及結婚之後的新家庭。與大量花白背景相對的是顯得花了很多時間琢磨的人物神態,臉部和身體的肌肉血脈都快要招架不住似地滿溢、變形,而吃飯的場面其實是平常不過的生活。黃華真在作品中以濃厚的油彩筆觸形成飽滿的輪廓線,畫的也是身邊的朋友和親人。人與人之間黏膩的情感和賭氣似的莫名疏離,在人物的表情與肢體之間展露。王姿婷筆下的人物,則以大量的線條勾勒出不安躁動的感性情緒。
弱:敘事,景與物
模糊的影像色點,是繪畫挑釁影像粒子的方式之一。黃嘉寧的作品大多以生活周邊的環境為描繪的對象,近看灰糊成一片的顏料筆觸,包藏了既朦朧又寫實的衝突景致。這些超不起眼的物件,包括她在進入這一階段創作早期所畫的便當、兔子糞便,到最近所畫的廚房一角、碾碎的螺、月光、相紙背面、蟑螂卵鞘,以及工作室一角,她在大量的生活照片裡仔細挑選入作的題材,同時警覺地不希望這一動作干預創作太甚。她對於題材與繪畫方式的選擇,構成了獨特的創作風格。相較於傑哈.利希特(Gerhard Richter)保留攝影面向的繪畫思維,黃嘉寧同樣以清晰與掩蓋並存的手法構成畫面,卻少了再現哲學與歷史的意圖。對她而言,繪畫是令人著迷之物,但卻無意針對繪畫的再現傳統給予一記逆襲。
邱建仁的繪畫同樣來自攝影素材,卻放大了景象予人的疏離感。於己而言帶有特殊情感或意義的畫面,被以轉化過的語言再敘述一遍,大量白色層層塗繪,回應畫裡不必須被考慮的某些存在,例如空氣的厚度,也例如主觀的情感。相對於邱建仁作品裡的時間感,許尹齡的畫作雖然同樣帶有濃厚的敘事性,但並不以顏料殘留的速度與厚度來丈量現實的存在,她以刻意擦拭乾淨的面貌,投射對於社會的觀察。戲劇化的場景對應著現實世界,卻更接近一則寓言。在空間感的演繹上,田葆昌的作品以素描的方式記錄相當個人的生活片段,文字與圖像並置,累加與塗改的動作同時進行,將意識流顯像於筆記本或畫紙上,現實於意志的磨難,在紙上留下印記。
范揚宗所挑選的場景多半是城市裡暫時性的過渡空間,包括洗車場、夜店、機場等,俐落的輪廓線和平塗而消去量感的物件,把生活的現實改裝為輕盈的理想狀態。而王亮尹的甜點描繪,更將焦點對準物體,以顏料刷塗、滴流的效果來模擬並突顯物質的特性,表面上仍維持美好光潔。同樣將焦點放在物質,韓國藝術家崔娜利將現實生活角色化,在帶點諷刺或諧擬的畫面裡,重建一個和平的假想世界。班哲明的作品則將自身置入變造的城市,科幻片式的災難,透露了他對於身處環境的各種想像。長谷川雄飛與山謬‧亞當斯的作品,也各自在迷亂的畫面之中,以混濁的造形傳遞敏感知覺所遭遇的刺激。
弱:時代精神
要為「弱繪畫」找到一個明白的定義並不容易。但可以確定的是,當下這個年代,許多畫家的作品都沾染了相似的氣質。一種朦朧且難以言喻的軟弱。他們將眼光放在相對邊緣的題材上,在乍看相當個人、無力,甚至無關緊要的描繪之中,呈現帶點悲哀、拙劣的意象。透過這一群藝術家,可以看到生活和繪畫被如何地想像與實踐,而由此召喚出來的,則是這個年代事物百態的實存,那個籠罩著所有藝術家與觀者的時代精神。而這樣的「弱」也儼然成了一個姿態,隱含了這一代畫家們對於時代的感觸與判斷,並且支持著他們,頑固且自信地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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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江健三郎,《小說的方法》,王成 譯。台北:麥田出版,2008,頁43。
[2]同前註,頁74-75。
文/潘娉玉
當代作為藝術工作者/創作者,有一個很大的幸福,就是媒介幾乎是以毫無限制的方式為我們所駕馭。現代、後現代種種藝術思潮的爭辯、衝突、取代或融合的歷程,為藝術不斷挑戰既有疆域的前衛精神立下典範,也為當代藝術開啟全新的發展空間。但這全新的發展空間在當代科技網絡、全球化的影響下,形成一個與過去完全不同的發展模式,當代強調網絡、多元、分享與跨領域。
回到本次展覽的主題「弱繪畫」上,或許觀眾不禁要問,難道我們還要再一次的回應「繪畫已死」的斷言?當然不是。經過了一百七十年,我們不只知道這句話,不過是來自於學院派寫實畫家Paul Delaroche(1797-1856),在1839年時看到銀版照相發明的感嘆;也理解這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斷言,其實是觀念藝術家及藝評家,為了徹底地探討媒介在藝術上的角色,所提出的策略性議題。不論如何,這感嘆或斷言,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皆有其合理性與必要性。而最為重要的理解卻是,從現代到當代,繪畫已經用它自身辯證的表現表明這是一項「假議題」。而在強調網絡、多元、分享與跨領域的當代,仍以主流、爭辯、衝突或取代的思維,思考繪畫何去何從是過時的;「繪畫已死」的議題,注定要被其他新議題所取代。繪畫必須不斷地面臨新時代的挑戰。
二十世紀末到新世紀初,我們對新科技數位媒介的興趣,與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工業革命、機械製造及科學為世界所帶來影響一般,雖然它們所帶來的新世界完全不相同,但似乎有某種平行性的對應現象可提供觀察。人們對新事物的好奇與探索是本性,對於科技數位媒介的美好的期待,也是很正常的現象。但對於藝術領域而言,需注意的是,媒介的本身並非訊息;但媒介確實從物質性/非物質性的載體上,藉由技術及媒介語言傳達訊息。媒介本身並不具自主性,它是被操控的。藝術家透過媒介/載體傳達訊息,觀眾透過媒介/載體接收訊息。科技數位媒介在藝術領域上的發展,也終必須回到其作為藝術的位置上被檢驗,而不能只停留在新媒介/媒體的位置上。繪畫作為歷史悠久的藝術媒介而言,它的階段性議題與科技數位媒介也完全不同。
此次展覽主題所提出的「弱繪畫」之現象,或許是一個過渡期。但這種過渡,並非以主流/非主流的模式進行。從當代創作者許多創作的實例,已經驗證網絡、多元、分享與跨領域這些的新趨勢,如何在我們當代的生活中被深化,並且深深影響藝術家們的創作。不同媒介之間的關係,不是對立的,各式各樣的媒介在技術或媒介語言上的差異,反而讓創作者有更大的自由發揮空間。
這次「弱繪畫」的展出,一方面我們看到這些創作者,如何從繪畫的脈絡,面對繪畫本身的時代議題;另外一方面,由於各式各樣影像充斥著我們當代的生活,我們也看到他們的繪畫作品,如何消化這些巨量的時代圖像。藝評家Barry Schwabsky在英國沙奇畫廊繪畫作品合集《繪畫勝利的凱歌》(The triumph of Painting)中以專文〈吞噬自我的藝術-繪畫在圖像的年代〉(“An Art that Eats Its Own Head- Painting in the Age of the Image”)提到:「儘管是攝影教導我們有關圖像的現代觀念,但我們卻是藉由繪畫來完成圖像的內化……繪畫是一個同時消化著差異性與異質性的場域。」(Schwabsky, 2005:009)。這樣的分析,更確立了繪畫媒介在主觀性表達位置上的優越性,而這是許多藝術家所強烈需求的自主空間。在本展覽中,我們強烈的感受到,這些創作者都有這樣的特質。另外一方面,我們當然也不會看見這些藝術家,一副要和攝影或科技數位媒介宣戰的樣子;相反的,他們不論在創作或是工作休閒餘暇,攝影或科技數位媒介和畫畫一樣,都是這些藝術家們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從22歲到39歲來自台灣、日本、韓國與美國的十五位參展者,包括王亮尹(台灣, 1979-)、王姿婷(台灣, 1987-)、邱建仁(台灣, 1981-)、許尹齡(台灣, 1987-)、黃海欣(台灣, 1984-)、黃華真(台灣, 1986-)、黃嘉寧(台灣, 1979-)、范揚宗(台灣, 1982-)、田葆昌(台灣, 1982-)、蔡依庭(台灣, 1981-)、山謬‧亞當斯(美國, 1980-)、崔娜利(韓國,1983)、班哲明‧史瓦羅‧杜克(美國, 1977)、長谷川雄飛(日本, 1980-)、羅伯‧柯洛米斯基(美國, 1970),呈現了這次多元化的繪畫展出。
現實/非現實的旅程
與其說王亮尹畫作裡的甜點是主題,又不如說是圖像性的媒介來得恰當。畫作裡甜點的圖像,總是挑動起我們的慾望。在她畫面裡,所有的造形色彩,看起來都象徵著美好事物。但在某一刻,美好的顛峰瓦解,速度快得讓人措手不及;在色彩滴流的交融中,這些所有的造形色彩又向美好事物流動而去;彷彿混合著無盡的追尋,無盡的挫敗加上無盡的勇氣。她畫作上暢快淋漓流動的顏料,似乎承襲自抽象表現主義,而她甜點的圖像,卻在具象與抽象之間不斷的遊戲著、不斷地流動著……。
邱建仁的畫面則是以影像敘事的詩意空間。生活對他而言,就像是由一連串平凡影像所構成的流動故事,他嘗試將這一幕幕的影像,以重疊的方式在畫布的二度空間裡述說。時間的序列在影像的重疊,以及繪畫性的塗寫之間構成;一幕幕的影像,像是一個個片刻。生活的敘事永遠迂迴的行進著,包括可見與不可見的、包括完成或未完成的,包括詩意與慾望的,也包括瑣碎與平凡的。
對於王姿婷而言,生活所有的圖像,所有的訊息,是碩大而虛擬的串流。繪畫的行動使微弱的訊息浮上檯面;繪畫的行動使氣游若絲的圖像,被賦予肉身。她畫了自己,她畫了所有的人,是誰,也都不是誰。繪畫是一連串行動的歷程,而這行動只是為了繪畫自身。
美國藝術家山謬‧亞當斯從事件、文學、行旅以及文化現象當中,觀察、演繹所有他所感興趣事物的「陰影」,以及它們流動的狀態。「陰影」是隱喻,陰影一方面給予我們事物的輪廓,但它缺乏細節,又隱藏著許多的秘密。他的畫面由有機的抽象與具象或半具象的圖像所構成。他更加關切的是如何在他的畫布上,表達某種當代的普遍性氛圍-探討不安的、無條理的以及荒誕的現象,以及這些事物為他在畫布上所再現、詮釋的姿態與繪畫性流動的意義。
乍看黃嘉寧的作品,似乎銜接著德國藝術家傑哈.利希特(Gerhard Richter)對攝影-繪畫(photo-painting)辯證的意圖─攝影的圖像作為現成物、視覺經驗被放在客觀位置上的可能,以及具象圖像與抽象圖像之間的曖昧性等等的議題上。但攝影與繪畫之間辯證的問題,幾乎已經在Richter作品裡完成。藝術家黃嘉寧更感興趣的是攝影圖像訊息的內容,她似乎想要透過繪畫的歷程,發掘攝影圖像重新被閱讀的可能性,並且在繪製的過程中,探索並植入主觀性的感受。
翱翔不僅僅是許多人童年的夢想,它也是人類集體的夢想。儘管透過飛行器飛翔,對於人類而言已經是美夢成真了,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常常飛行。范揚宗的作品將觀眾帶入飛翔的視野裡。面對他的作品時,觀眾往往覺得他們像是坐在駕駛艙裡一般。但這即將展開的旅程,卻不是現實的旅程,好像電動玩具一樣的儀表板、窗外的景色,都暗示著這想像旅程的獨特性。范揚宗的繪畫語言,也極為有趣,抽象與裝飾性的圖案,以混搭的方式構成畫面,帶來饒富趣味的想像旅程。
美國藝術家羅伯‧柯洛米斯基更純粹的將畫布視為一個特殊的表現空間,畫布是任何旅程的開始與歷程;一個抽象/具象的、感性思維探索的空間。他的作品似乎混合抽象表現主義與德國表現主義,在他〈肖像〉以及《頭》的系列作品中,隱約可見的頭或肖像從有力的顏料表情浮現出來,使畫布成為藝術家感知遭遇現實與視覺探險的場域。
以畫布為劇場
田葆昌他不畫漂亮的人,也不畫快樂的人。在咖啡館裡的角落坐著,他總能冷眼看出,那一個個背著各種無形包袱的人。他安靜地畫著這人生現實的劇場,他不用巨大的畫布,只用小小的速寫簿,就像我們所存在的現實那麼渺小。但是他的作品還有一種對於渺小的自在,好像在他人生劇場裡的人們,都會這麼說著:「好吧!我們就這樣好好的活著。」他的素描總會讓筆者想起張楚《孤獨的人是可恥的》(1994),那種渺小與驕傲混合在一起的情操。
蔡依婷的作品描繪著家庭劇場。平凡的家庭成員,在她的筆下成了戲劇張力十足的演員。家庭往往是我們最容易卸下心理防備和武裝的地方,演員們甚至不知道鏡頭和導演的存在,自顧自地逼近畫面或跑出鏡頭外。每一個眼神、姿態與互動,都牽引著一觸即發的情緒/情感;情緒/情感從尋常/不尋常的肢體動作中洩露,並在蔡依婷細心經營的、留白劇場裡演出。
黃華真繪畫關注的焦點也是以人為核心。從家人朋友開始,擴及她對個體差異性、共同性,以及關係性的探討。從個體與個體之間,不斷比對探索的過程當中,黃華真試圖認識自己、尋找個體所在的位置,以及個體在時代的面貌。她以厚塗的壓克力彩肌理,描寫臉孔或是肌膚,好像要將差異性一步步的減低,終而形成某種具有共同性質的「像」。在此同時,個體的差異也吊詭地在這樣的過程中同時被突顯。
許尹齡的「莊園」,使我們想起社會學所談的烏托邦-那不可能實現的完美理想國,如何成為檢測人性的模型?在她的莊園裡,家具是細緻清楚的,人的面貌卻是模糊的。好像無論怎樣周延的理想設計,都不能將複雜的人性表達於萬一。她的目的不在於談論「莊園」或烏托邦可能/不可能的實踐,而是將娃娃屋一樣的「莊園」,變成折射人性的鏡子,探討我們存在的狀態、社會以及虛幻的價值模式等等之間的關係。
班哲明‧史瓦羅‧杜克畫布裡的「世界」,則是回應於真實世界的超現實綺想。他對他所描繪的世界,提出一些問題:「在我的繪畫中這世界是如此嗎?」、「在作品中這世界是這樣的嗎?」或者是「我在這世界裡?還是世界存在於我之中?」這使人想起莊周夢蝶的況味,現實/超現實和自我之間處在相對性認知的位置上。Duke以幽默的姿態,投入自我認知探險的旅程。
黃海欣試圖從生活或媒體公共性的圖像裡,挖掘「身體語言學」所洩漏的秘密。所有精心設計的攝影圖像裡,人們的肢體語言都傳達著不同層次的訊息。她試圖突顯這些不同層次訊息,彼此相互矛盾或空乏的荒謬感,那是一個徒勞的身體劇場。
韓國藝術家崔娜利從美乃滋與番茄醬標籤上,獲得了分別代表不同性別的人物圖像的靈感。他思考著,我們的裝扮與行動,似乎取決於某個相對應夥伴角色,以及兩者之間的互動與關係。於是他創造兩個彷彿是代表兩性的角色在他的畫面中,以趣味輕鬆的方式呈現兩者充滿想像力的表演關係與互動關係。
日本藝術家長谷川雄飛的作品所關注的,是人性在極端的野性(未經教養的本性)以及其儀式性(經過文化教養)的兩端之間流動的狀態。明艷而大膽的用色,揉合著暗色系色彩對比的使用,粗獷不假修飾的筆意,充滿自然狂野的力量,好像這兩端的力量正在畫面中,處於交戰不歇的進行式狀態。

文∣簡子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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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概念早已遠離所指的時代,我以為要將繪畫指認成什麼,都要冒一點風險。或也因此,當我首次聽聞這個由15位藝術家共同參與的展覽,名稱為「弱繪畫」時,心裡不免揪了一下:什麼情況下繪畫會被說成是弱的?這是否屬於藝術類型問題?還是這是在指一種特定的繪畫,在眾多可能的繪畫樣態中存在著強弱不一的程度問題,「弱繪畫」特指偏向「弱」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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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在回答這個問題以前,我們仍需要大寫的形式主義知識,這些幾如藝術史的知識有助於逼近我們的對象。我曾經在另外幾篇文章提到形式主義—知識這條軸線如何聯繫上學院傳統,但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學院傳統以外的部分,在這個由藝術實踐與形式主義—知識構造成的縫隙間,繪畫,之所以為畫廊市場與各種日趨完備的體制機器所捕獲的過程為何?再者,它們又如何自論述者的關注範圍被往外推?當它們已經遠離這些智性目光,關於那些不得不遺留下來的、關於那些在論述範圍以外持續在活動的,又是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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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這篇展前文章不是要給出定論,只是試著抓到一些展開它的線索。
1: 肉體—神經系統
一方面,我們可以輕易地在一些流行的理論中找到線索,「弱繪畫」關係著肉體,更特定的說,是那些不屬於腦部活動的神經系統,在這個原本即已遠離任何形式主義—知識乃至學院傳統的間隙中,並不存在著抽象與具象等老梗般的傳統美學議題,繪畫作為那些筆觸顫動著的實踐場域,更像一個意外交疊著主體與對象物的奇異場所,例如這段描述:
感官感覺(sensation)。感覺形象,這是和感官感覺有關的感覺形式(forme sensible);它立即地在性質上屬於肉體的神經系統上作用。然而抽象形式(Forme)則訴諸於腦部,透過較接近骨骼的腦的中介進行活動。[註]
2: 論述難以解釋的闇影處
但在這個傾斜於主體之外的藝術年代,我想先做一點關於人、而非作品對象的指認。經驗地看(作為一個卅餘歲的藝評對台灣當代藝術社群的經驗),我們的確很容易產生「繪畫是弱的」的想法。當然之所以稱為經驗,是因為這些經驗有其片面性,但當我置身在各所藝術學院中和其他人討論所謂的作品表現,話頭很難圍繞在繪畫並持續超過五分鐘,然而問題往往不是源自作品(往往一件有著形式盲點的作品更適合介入話語)——我們在學院中遭遇的這些從事繪畫表現形式的這群人,他們多半有一種緘默傾向,他們所製作的這些無懈可擊的藝術形式,與那些可通泛地憑藉「批判性」予以連結的論述之間,其間存在著巨大鴻溝。
這或許是因為,創造這些形式所依賴的感性活動恰恰是最難以言詮的碎裂,也因此,在任何需要口語表達的場合,畫畫的這群人特別缺乏表演性,雖則他們的畫作又顯示這群人不可能放棄進入這種被我權宜地界定為「那些需要特別發動才能產生的彎折線」的表演狀態——重點是,若要回答「當前的繪畫何以顯得弱」這個問題,又設定要從這群人的性格特質來看待,「弱」特別顯現在貧乏的口語活動中,這不是說他們缺乏與其創作相應的藝術經驗,而是:缺乏一套能夠妥善描繪出這些藝術經驗的術語群,換言之,繪畫欠缺如何將藝術經驗發動成那種傾向理論思考的語言介面的東西,如果說這個東西更像一條可理解的直線,繪畫則總是發生在語言中止而感性即將湧現的彎折狀態中,於是這些難以說出的感覺內涵,彷彿便是這些人的共同空間,繪畫在此經受著沈默的傳統。
讓我感興趣的是這種彎折:沈默並不意味著一片空無,「弱繪畫」恰切地折射出當代藝術的批判性論述最難以解釋的闇影處——我們該如何回應緊鄰著日常生活的當代藝術?當繪畫、雕塑等傳統藝術類型易於被社會接受為藝術作品,大量啟用新媒體、裝置型態的當代藝術卻意外地捲入現實的社會場域,我們在多半為文件式的當代藝術展覽中經驗到博物館的脈絡參照性,同時也感受到大型賣場般的系統性陳列秩序,這時能夠為當代藝術與日常生活進行區辨的東西,往往是一種微弱的形式主義經驗,我們必須據有一種將現成物自其日常脈絡剝離的差異化能力,或者是將這當代藝術物件看成一套符號系統及其以外的東西(總是有匿名主體在其間進行操作),或者獲取一種將這些相似性看成對早已遠離我們的真實的擬像論(現實的社會場域本身並不意味著真實),當代藝術總是介入性事件(這群藝術家正在擾動既存的社會空間)——但在這麼做之前,我們必須學會辨認當代藝術與商場陳列規劃之間幾無可辨認的形式差異,為此,作為提供最精確的形式經驗的「弱繪畫」,已然奪取在模糊的藝術與生活之疆界間最後僥倖存活的藝術位置。
3: 傳統的祝福
然而,繪畫,作為這個沈默傳統的被動接受者,也享受著傳統的線性祝福——當我們說當前的繪畫是「弱」的,尤其是指體制內的論述權力,繪畫之所以「弱」是因為它們欠缺那得以被論述、或足以促使人們討論的能力,但這個傾向並不意味著繪畫不為體制所接受——剛好相反,繪畫作為深受資本主義體制歡迎的象徵系統,不僅依舊據有消費層頂端最動人的市場潛值,它也可為藝術體制最能接受的作品觀點定下深具說服力的註腳。
我毫無貶抑作品買賣這種事的念頭,令我猶豫的卻是這個註腳將帶來什麼?我們必須慎重地考慮,這或許是一齣共謀戲劇。當我們試圖解釋那傳統所致使的各種不經思索的利益時,那也只是在說一個我們早已知曉的共同事態,但是在當代藝術的高度市場化的實況中,我們如何能夠將繪畫與其他藝術類型進行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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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對繪畫易於為體制所接受這種論斷本身也是深具誘惑的一種批評範式:一方面,這是因為繪畫最易於被接受成藝術—商品,再者,當這些精確或有意模糊的感性形式在平面上施展,作為傳統,也深深誘惑著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這個論點甚且暗示著:是一些深諳體制運作法則卻不能談論對象的人。但我們不該遺漏,在這種批評範式下,「弱繪畫」也是一種緊鄰著體制論述權力、以可見性替換可述性的獨特空缺形式,這個空缺先是呈現為一種平坦的線條,存在著各種傳統以便將繪畫推向體制化的交換系統,商品於是可等同於作品,然而,這個線條現在卻不再預設著有一種清晰可辨(因而也過於簡化)的藝術歷史,創作者的指涉性資源早已轉向它處。
4: 岔開
確如張晴文在展前新聞稿中所表示,「弱繪畫」標示出年輕藝術的創作態度:「『弱繪畫』的『弱』,對應的是現實生活裡的細微知覺與情感,它們或許不具備大敘事的恢弘,卻有極為迷人的探查與見解」,這群人在內向的彎折中迂迴,在平面形式的繪畫經驗裡逗留,在手操作的指涉性傳統中維繫藝術家與媒材間的個體關係——由此私密性得以顯現,而緘默之所以籠罩,或許正是因為那將導致「大敘事的恢弘」危機。事實上,弱繪畫的指涉性資源早已遠離了藝術史或其他什麼的傳統支配,會對這些作品產生影響的東西更像是:重複播放的副歌、日常生活的瑣碎執念、被形式主義—知識—學院鍊條所禁止的情感、慾望、神經系統的非自主顫動,它們共同為這群年輕藝術家追索出不同的主體化脈絡,「弱繪畫」獨有的私密性繪畫行動更將岔開我們與台灣那籠罩性的大敘事焦慮之間的無距離。
5: 不只是
我想像,若我站在「弱繪畫」的立場,應該要對這種批評範式進行批評。但問題愈顯複雜,例如,「私密性的繪畫行動」如何差異於在誘惑遊戲中的自我客體化?岔開與大敘事焦慮的無距離,就像明明很忙卻刻意躲在咖啡館,美其名為思索但我們又如何能說這不是逃避?我想可能的策略在於「弱繪畫」必須開始編織與其他或屬「強」的當代藝術形式的各種關係,我們毫無疑問地將藉用繪畫在現實世界的高度穿透力來進行這項工作——無論如何,「弱繪畫」作為近來罕見的類型策展,或許可以視為展開此一過程的初始,雖則我們仍舊有個形式議題般的緣起,但現在應該很清楚,唯有在繪畫不只滿足於對某種特定形式的捕獲時,當它的「弱」恰恰意味著不只是繪畫、也不只是其他藝術類型大行其道的事態中,「弱繪畫」才有可能成為最關鍵的轉折,其實,這群人很可能早就這麼做了。
註釋:引文出自陳蕉的譯文,見德勒茲(Gilles Deleuze)著,陳蕉譯,《法蘭西斯‧培根:感官感覺的邏輯》,苗栗三灣鄉:桂冠,2009,初版,頁47。
文章轉自"frq"